理论研究

郎在外间打山歌

时间:2018/6/25 15:40:17  作者:范亚湘  来源:长沙晚报  查看:102  评论:0
郎在外间打山歌
北山山歌节期间打山歌的北山妹子们。

      听长沙山歌 人不掉魂儿,好难

    “郎在外间打山歌,姐在房中织绫罗。我不晓得,是何子个上屋下屋岭前坳背巧娘巧爷生出这样聪明伶俐的崽,打出这样干干净净索索利利钻天入地漂洋过海的好山歌?打得那鲤鱼是游不得水,打得那黄牛子滚下坡。”

    “我绫罗子不织听山歌。娘骂女:你这只死妖婆,你为何绫罗子不织听山歌?那山歌郎的歌子是听不得,他要唱得你去把他做堂客。叫声妈妈你莫骂我,你哪家年轻里头也爱听山歌?你不听山歌哪有我?我不听山歌,哪有外孙伢子喊你做外婆……”
    
    亮晃晃的太阳高悬在黑麋峰的山顶上,坐在山下余小平屋前坪里听他打完这首长沙山歌,记者半晌没有挪身。的确,听这样的山歌,人不掉魂儿,好难。

    这首十足长沙韵味、诙谐而生动的《郎在外间打山歌》里,不仅有活泼泼的人生、最真实的人情、最朴素的情感,而且还有血、有肉、有泪、有趣、有爱、有欲、有挣扎……听这样的山歌,是要把人全身心地交付出去,和打山歌的人一道融入苍穹下才行,因为打山歌的人是赤裸裸地用心在打,直打到天地之间万事万物仿佛都已隐去,最后独剩下一个声音随风飘向远方……

    一连几天,记者都在回味余小平打的这首山歌。好在湘籍青年女歌唱家刘一祯将《郎在外间打山歌》改成《长沙山歌》,百度、酷狗、虾米等流行音乐网站上都可听到,这或多或少地满足了记者的愿望。

    那天,长沙山歌传承人余小平一连给记者打了好几首山歌:“春季劝男要作田,劝男莫把姐来缠,我的哥,你借人家一石要还一石二斗五,扯了扁担丢了箩,鸳鸯枕上劝情男……”这首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长沙县农村最为流传的山歌。那时,农民在田间劳作之后的短暂休憩时间,便会亮开嗓子喊上几段山歌,有时候会引来身旁或远处劳作人的对打,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山歌响彻田野上空和山岭之间,呈现出的是乐融融的生活气息。“我们年轻时,山歌就是流行音乐!可以说,我们会在那快乐的山歌对打中忘记年龄,忘记时间,忘记贫穷,忘记烦恼……”说到打山歌,今年62岁的余小平有些“忘乎所以”。

    “记得也是这样的大热天,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坐在屋前坪地里乘凉,突然从黑麋峰的山腰间传来了山歌声:‘南风子爽爽天又啰高,筒车车水润禾啰苗;筒车不转加车叶咧,情姐不肯我发牢骚。’”余小平说,这个打山歌的人并不是真想打给“情姐”听,而是晚上一个人走山路有些害怕,边走边打山歌给自己壮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细伢子,也不会打什么山歌,但等这首山歌打到了尾声,我麻起胆子胡乱地吆喝了几句,算是一个回应。走山路的那人听到,扯开嗓子唱得更起劲了,让我免费听了好几首山歌。”

    余小平说,长沙县北山过去有好多老人,虽然大字不识,山歌、花鼓戏等却唱得好。农村的人,做哪样农活不辛苦?歇气的时候很多人就情不自禁地打一段山歌,打完山歌之后心情舒畅,浑身带劲,再做农活就不感到累。“我是听着山歌长大的,时间一长,也想打山歌。那时,我家境还算宽裕,花了八角钱买来一瓶白酒,拜了村里的任连生老人学打山歌。这一学,就打了大半辈子山歌,算起来,我也是长沙山歌的第三代传人。”

郎在外间打山歌
余小平(男)在和搭档对打山歌。

    “打高腔长沙山歌,连翻几座山都能听得见”

    长沙县文化体育广播电视局的周志强撰写了一篇《长沙山歌初探》的论文,该文称,长沙山歌通过一代一代口头传承,在上世纪80年代《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长沙县卷》中,收集整理了长沙山歌近千首,2014年又收集到有价值的长沙山歌百余首。“由此可见,长沙山歌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旺盛的生命力。”

    长沙地处长衡丘陵盆地北部和幕阜山、连云山与大龙山余脉的南端。长沙北境,龙华、乌川诸山雄峙于东,陶家排、炭盆坡横亘于南,影珠、明月两座大山蜿蜒于西北,兴云、飘峰两山耸立于北,得益于这样的地理环境,山歌得以应运而生。

    《汉书》云:“自孝武立乐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厚薄。”长沙山歌的历史可追溯至楚国,直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韵味悠长的山歌还在这群山峻岭中萦绕。余小平说,那时是集体劳作,田间地头时常有人打山歌,只要有人起个头,大家就会对打起来。

    长沙县文化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周劲介绍,流传至今的长沙山歌,不仅拥有美丽动人的歌词,曲调也是清新脱俗、别具一格。长沙山歌是沿着延绵群山分布的,北山镇是山歌起源地之一,它被一直延续到汨罗的明月山、黑麋峰山系包裹着,形成独特的小气候。因这样地理环境,北山山歌多高腔,极具穿透力。“有时候打高腔山歌,连翻几座山都能听得见,这叫‘过山垅’。”

    从2011年开始,在北山镇文化站工作的余小平开始利用节假日和夜晚时间,不顾辛劳跑遍北山的各个角落收集山歌。“由于大多数会打山歌的老人都不识字,我挨家挨户请他们打,一边听一边记录,到目前为止,我收集的北山山歌有200多首了。”2016年12月,长沙山歌被认定为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次年,余小平被评为长沙山歌市级非遗项目传承人。

    除了“过山垅”,长沙山歌还有平腔、低腔之分,用真嗓子真声来打的就是平腔。“而田间地头打山歌都是尖着嗓门用假声来打的,声音一定要过山,有时候打不上去还会吼着打上去。除却高腔、平腔,妇女从事采茶、纺织等劳动时,也会轻声哼打山歌,这时的音调低沉婉转,速度徐缓,当地称之为低腔山歌,又称 ‘哼歌子’,一般是心情愉悦才会打。”

    据周劲研究,长沙山歌这丛奇葩中最繁茂、最芳香的是情歌。男欢女爱是人之本性,爱情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情歌很自然地在长沙山歌中占有的数量最多。情歌所表现的情感十分细腻,从嬉戏、思春、相思、爱慕、追求、初恋、热恋、山盟,到怨情、拒爱、失恋、谴责;从道别、劝慰、送别、嘱咐,到相思、感叹、惆怅等等,无所不有,无所不含,“许多情歌具有很强的艺术性和清新优美的意境、通俗生动的语言,加上各种修辞手法,使其出神入化,美不胜收。”

    余小平在收集整理长沙山歌时,发现长沙山歌“篇幅短小,大多都是五字句、七字句,韵律感十足。有时候为了句式,八字句、九字句甚至更多都有,这种字句太多不好押韵时,通常就用‘念’来处理。用长沙话念出来,念到最后开始唱‘拖腔’,把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不过,长沙山歌也有很多形式,它有时候还会夹带一两句长句子,俗称“连八句子”。“这些山歌在行路砍柴、放牛割草、插田扮禾、车水犁田,或者等到藤子树开花时,人们在劳作中就用唱山歌的形式来娱乐、消除疲劳、活跃气氛。山歌在这里就像自然法令一样,提醒着人们对季节的把控。”

    余小平还发现,长沙山歌没有太多繁琐的演唱方式,它容易上口。打长沙山歌时,人们往往会用“阿哩阿哩阿哩啰……”起头,这是起调,也是山歌里打招呼的语气词。在打的过程中,又经常会出现“啦、咯、哩、啰”等衬词,这都是长沙方言中独有的字。长沙县、望城区等流行长沙方言的地方,长沙山歌流传最广。

    而同属长沙的宁乡、浏阳,却因为语言差异,其山歌又有自己本土特色。据周志强研究,“宁乡黄材、沩山也有山歌,他们的唱腔带点湘剧的味道,而浏阳那边的山歌多为属于平腔的客家山歌,很难听懂。”“十里有三音”的浏阳,方言复杂,它囊括了中国八大方言中的三种,湘方言、赣方言和客家话,听浏阳客家山歌,若非有字幕帮助,就算浏阳本地人也像是在听“天书”。

郎在外间打山歌
余小平在打山歌。本版照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长沙山歌好听,可会打长沙山歌的人已经不多了

    “山歌易打口难开,仙桃好呷树难栽;白米饭好呷田难作,鲜鱼好呷网难开啰……”长沙山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74岁的陈克辉已从长沙县北山镇搬到星沙的长龙街道专心养老,但只要一打起山歌,人就格外有精神。“上个世纪80年代前,不管是插田、砍柴,还是做其他农活,大家都喜欢打山歌。”陈克辉说,“只要哪个一开腔,大家就跟着打起来。”回想起当年欢快、热闹的情景,陈克辉就会嗓子痒,忍不住打了几首。那高昂、嘹亮的音调入耳,配合着传神的表情、动作,陈克辉仿佛又置身于当年的劳作中。 

    “我是从小在山歌的耳濡目染中长大的,我们家祖辈们都会打山歌,口口相传,一代传一代传到了我这里。”陈克辉说,他爷爷是北山一带有名的打山歌能手,在北山老辈人中“打山歌名气响当当……我5岁时就跟着爷爷早起去山坡上练嗓子,学习咬字提气”。谈及小时候的练功时光,陈克辉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双手不停地比划。

    当时北山有一个名叫王振清的开明绅士,曾是程潜的老师,在其六十大寿之时,看到给自己祝寿的仙桃和满桌的大鱼大肉,转身一瞥,发现农民在烈日下种田汗流浃背,于是即兴打了一首山歌《山歌易打口难开》。“那时,我爷爷陈树林还只有10岁,王振清看我爷爷齿音清楚,便要其跟他学打山歌,就这样,‘山歌易打口难开,仙桃好呷树难栽;白米饭好呷田难作,鲜鱼好呷网难开啰……’这首《山歌易打口难开》被一字一句传了下来。”

    “长沙山歌大多与老百姓的生产生活、社会活动紧密相连,多伴随劳动生产即兴演唱。”在陈克辉看来,长沙山歌有着独特的魅力和深厚的艺术价值,内容涉及节庆民俗、田间劳作、男女婚恋等多个方面,生动活泼的唱词和独具韵味的曲调,是长沙本土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用最质朴、最原生态的形式把长沙地区的风土人情体现得淋漓尽致。

    长沙山歌好听,而让陈克辉最为尴尬的就是,长沙山歌却要面临着可能失传的困境。“打山歌的场景,现今却很难遇着。目前,能打山歌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传承断层,是陈克辉最直观的感受。“我家小孙女也喜欢艺术,我曾提出要教她打山歌,她却说‘老土’,不愿意学。”陈克辉表示,只要有人愿意学,他就会免费教。

    长沙山歌大部分没有曲谱,靠的是口传心授,人们在田地里边劳作,边就地取材打山歌。余小平很怀念20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家在田间地头劳作时,干累了就喊上不远处的同伴,你一句我一句打山歌的场景。但那之后,山歌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余小平闲暇时会去老农户家收集山歌歌词,可他发现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长沙地区有山歌,“我当时感觉我们北山山歌要失传了。”余小平很焦虑,将快要失传的北山山歌进行了收集整理,自费主编出版了《北山山歌》首集。“我想让下一辈知道我们长沙有山歌,而且大多出自北山。”

    “这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现代社会娱乐生活太丰富。但是,如果任凭长沙山歌自生自灭,这一充满地域特色的民间艺术将面临失传的危险。”余小平不怪年轻人不爱打山歌,他收了几个徒弟,最大的快60岁了,最小的不到8岁。“最小的这个徒弟是我外孙女,方便教。”以前,余小平一个人单打独斗去展示长沙山歌,现在他带着徒弟可以跟他搭档对打了。余小平还专门辟出一间大房作为教山歌的教室,附近村民空闲时都过来学习。“遗憾的是我这里没有设传习所,靠我个人传授还是有限。”

    “如果能说长沙话,他愿意学,我免费教。”余小平也表达了同样的想法,他对未来徒弟提出要求:首先要热爱唱山歌,声音适合唱山歌,具备一定的民歌基础更好;另外,如果是北山人更好,这样更方便教学和交流;此外,因经常需要外出参加演出,长相端正或者滑稽一点都可以。

郎在外间打山歌
陈克辉在手把手地教小徒弟打山歌。

    非遗项目走进校园 长沙山歌不着急今后没人打

    长沙山歌面临失传的危险,长沙县有关政府及职能部门开始有所行动。

    周劲说,长沙山歌有着独特的魅力和深厚的艺术价值,“山坳溪边、田间垄下,生动活泼的唱词和独具韵味的曲调,是长沙本土人民劳作生活的真实写照,用最质朴、最原生态的形式把长沙地区的风土人情体现得酣畅淋漓。”前几年工作人员以“全面性、代表性、真实性”为指导原则,走村入户,深入调查采访。“让打山歌的人回顾当年情景,放开歌喉,打出最原汁原味的长沙山歌。我们抓住时机详细记录了歌词,做好了照相、摄像、录音等档案收集工作。”经过前期的普查,收集整理《长沙山歌》一书出版。周劲介绍,接下来,还将继续收集资料,建立演唱人员花名册。与此同时,选拔一些山歌能手,在当地年轻人之间教唱,培养更多的青年歌手,并鼓励创作与时代相适应的、适合当代人传唱的新山歌。

    一连几年,长沙县都组织了打山歌活动,就在去年底,北山镇还专门组织了一次“北山山歌节”。“我家老头子从山歌节上打完山歌回来,笑脸子挂了上十天。”余小平的爱人受其影响,也学会了打山歌,有时客人来,端茶倒水时都会打上几句山歌。

    每当稚嫩的童声应和着长沙山歌独特的曲调,长沙山歌青山铺传习所里唱响时,今年72岁的长沙山歌非遗传承人杨世德便笑得合不拢嘴。16岁便接触山歌的杨世德,为了传承发扬长沙山歌,在政府的支持下,于2016年7月组织成立了长沙山歌青山铺传习所,招徒授艺,普及山歌知识。现在,杨世德每天“泡”在传习所里谱曲、填词、练歌,带徒弟的杨世德觉得“生活很充实,充满干劲”。

    尽管山歌好打,但是收集歌词歌谱却很劳神。杨世德说,从他20多岁开始就到处收集山歌,几乎走遍长沙、汨罗一带,会打并且登记下来的已有近200首,全部收录成册,创作出不少贴近时代的新山歌。“如今有谱了,山歌也被中小学、幼儿园列为教研课程。”杨世德每周还会去附近学校教授艺术课程,青山铺镇中心幼儿园还成立了兴趣小组和合唱小队。“传习所共有老中青幼组成的山歌队员80多人,经常登台演出。”

    如今,非遗项目正快速走进中国各地校园,推动传统文化教育,兴起传承之风。据调查,“地方戏剧知识进校园”经过两年发展,湖南为400余所学校十万余名戏曲爱好者传承戏曲之美,并在7所学校挂牌成立湖南省中小学戏曲传承教学研究实验基地;木偶皮影、湘绣、快板等在校园时常可见,不少学校专门开设多项非遗培训课。

    “非物质文化遗产走进中小学课堂,从而在孩子幼小时,就埋下传统文化艺术的种子……这样下去,我就不着急长沙山歌今后没人打了。”一高兴,余小平随即扯开嗓子打了一首《散工歌》:“太阳落水又落山,犀牛望月姐望哦郎,昨日与姐同过山,抱着姐姐把花啰贪;太阳落水又落坡,大家来打个散工啰歌……”余小平忽而两手合拢握拳,忽而做出呼喊模样,忽而又大力挥动双袖,那种干完农活散工的开心和大声唱起歌驱赶疲惫的喜悦瞬间流露了出来……

主办:长沙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 | 承办:长沙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长沙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 | 协办:长沙市群众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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